凡煙小說

拼圖

關燈
拼圖

花印快步回到餐廳,滿地狼藉,玻璃渣子濺到了沙發腳,邵紅如驚弓之鳥般站在酒櫃邊,神情憤恨,手中還抓著個花瓶,那樣子,劉恩康再多說一句話,花瓶就會在他頭上做自由落體。

“你不是來查光劍的案子的!”

邵紅握緊裂紋青胎玉瓷瓶,手不安地在細如牛尾的直瓶頸上來回抓。

花印一眼看到那個瓶子,違和感乍起。

何笑嵐曾在佳士得給他拍過一張圖片,類似的瓶子,唐朝越窯的青瓷,胎骨亮麗幽美,釉面猶如一湖清水,見之難忘。

儲萬超也喜歡古董嗎?

北歐性冷淡裝修,大片80x80的冷灰色系硬裝,為什麽會在酒櫃上展示古董?

這對夫妻,這間屋子,所有的一切,都像嬰兒手裏的拼圖,硬將不適合的條形塑料塊,塞進圓形的孔洞裏,別扭地呈現出自以為契合的狀態。

“拐彎抹角的,我都說了,他投資他的,從來都沒分過我股份!”邵紅似積怨已久,“合夥企業裏都是有資質有證書的投資人,他連婚前婚後財產都跟我分得明明白白,現在人跑了,就因為我是他老婆,我就得什麽都知道嗎?”

花印走到劉恩康身邊,按著他的肩膀小聲道:“問什麽了?把人刺激成這樣?別把你也送進去了。”

線圈本攤開,圈圈畫畫了好幾個名字,不是投資股東,就是與販毒團夥八竿子打不著的人,看來劉恩康聊了半天,也顆粒無收。

要麽是邵紅嘴巴緊,要麽就是她確實什麽都不知道。

一個全職帶小孩的女人,不與人打交道,孩子是她生活的全部,丈夫在外面鼓搗些七七八八,她大概也無權過問。

言語中,也沒聽出有多深的夫妻感情,也好,感情薄才能百毒不侵,現在儲萬超的罪名沒落實,生死倒先打上個問號了。

花印伸出手,試圖接過邵紅手中的瓶子。

“邵女士,冷靜,我和劉記絕不是來找你麻煩,我們是來幫你的,我理解你的心情,也請你理——”

“你不理解!”

邵紅抓著瓶子大吼,一只手怒指向劉恩康:“他就是沒安好心!”

花印:……

他轉向劉恩康,在邵紅原本的位置坐下,開始翻閱線圈本,圓珠筆尖還停留在紙面,微微顫抖,本子抽出來時,劃下了一道發絲般的黑線。

“劉記?”

劉恩康扔了圓珠筆,拽過來牛皮包,翻翻撿撿,把錄音筆和運動相機都拿出來給邵紅看,再當著她的面斷電。

“儲夫人,你說的沒錯,關於儲萬超,我確實沒什麽好了解的了,我也相信你不知道他在哪兒。”劉恩康無甚情緒地說道。

“花印也在,咱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。”

掏完設備展示過誠意,接下來,劉恩康又掏出一個錢夾,細細摩挲透明卡槽裏的照片,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抽出來,放在線圈本上。

黑白且雜亂無章的線條做底,襯托出照片上的女孩兒鮮艷明亮,留著90年代最時興的大波浪卷發,眉眼明麗清純,側著看鏡頭,大眼睛裏,俏皮的神情比晚霞更迷人。

劉恩康留戀地說道:“她叫芳寧,跟我一起長大,今年42歲了,我至今只有她這一張照片,還是回老家在照相館發現的。”

通常故事以這樣的介紹做開頭,結局往往令人唏噓。

“她死了。”

“她死了。”

花印和劉恩康同時說道,一哀痛,一平靜。

劉恩康看向俊朗如蘭草的花印,似在他的臉上尋找青春少女的影子,那種同屬於陽光的鮮活感,在鮮花般美麗的年輕人之間,有著微妙奇譎的共通。

每日起床洗漱照鏡子,鬢發日益增白,胡茬像按著狗嘴滾了一圈,越老,越害怕忘記事情,只有去做了,讓一個人的記憶,覆制成千萬人的記憶,衰老才不會令人畏懼。

劉恩康嘆了一口氣。

“她是游泳教練,八年前,和岳崇號一起沈進水底,屍骨無存。”

“儲夫人,你從出生起,幾乎就沒離開過望明,應該知道,那天死了多少人。”

“裙子,短褲,發卡和高跟鞋,全都飄上來,不知道你們學沒學過美術,五彩斑斕的黑,一千種顏色堆到一起,整條樊尾的河水……都是黑的。”

他說的是那天望明早報的頭版新聞圖。

明明報紙是黑白印刷,但那些衣物和隨身用品的顏色,就像在人腦裏打開了一個調色盤,看過照片的人,都能調出那盤底色。

它們曾真切的,屬於某一個人。

提到岳崇號,邵紅憤怒的表情有了一分驚恐,她楞楞放下瓶子,手指松去力道,就要拿不穩,花印走過去接下瓶子,走到玄關放好,期間還背對著邵紅看了看瓶底的落款。

趁悲傷的氣氛擴散,花印突然開口:“邵女士,你家裏為什麽沒有結婚照?”

邵紅卻對劉恩康說:“你想給岳崇號的遇難者討公道?哈哈哈——”她像聽到什麽荒唐的玩笑話,突然失心瘋大笑起來,“真有公道,還輪得到你?一個杭州來的,連遇難者親屬都夠不上的區區記者?”

劉恩康緊跟道:“是,我不是你們本市人,可你是啊!儲夫人,你老公是儲萬超,儲萬超是儲英雄的侄子!那天還死了什麽人,你一定清楚!”

在蘭茵住下的這些日子,花印也查到關於那艘沈船和儲英雄的信息,事發後一兩年,關鍵詞都被屏蔽得幹幹凈凈,篩選排序時間到去年冬天,莫名相關的猜測、爆料、盤點,都如雨後春筍冒了出來。

而那段時間,望明的政治環境並未發生變化,說明這個口子的松動,不是下面捅開的,而是上面放了一個窟窿,劉恩康,王恩康,什麽恩康,又有什麽區別,都只是飛蛾撲火,填補窟窿的犧牲品罷了。

劉恩康會不明白嗎。

當然不。

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來了。

六年之久,從未放棄,當下,他眼中的望明終於迎來希望的曙光。

疑點還有很多,需要劉恩康一一替他解惑,花印看著芳寧的笑臉,她註視著鏡頭,又像在註視鏡頭外的人,左看右看,她的眼神都是那麽清澈、生動,似乎隨時會露出貝齒,揶揄地一笑,說聲好久不見。

怪不得劉恩康把錄音筆給關了。

他要找的東西,絕對很重要,甚至直接關系到一大批人的命運。

“邵女士。”

花印拿起芳寧的照片,牽著邵紅的手放到她手心,邵紅一激靈,恍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人,從電視上走出來,不真實,OLED電視沒有濾鏡,可黃昏的餘暉有。

背光的花印,身後是一整片後花園的旖旎。

“就算不為了劉記,也算為了儲市長吧。”花印溫柔勸道,“九泉之下若有靈,他會樂意看到今天的。”

邵紅的眼眶頃刻間被淚水淹沒。

“你們去省裏找遙力吧!

她抹淚回書房,拿出來一個充滿電的手機。

“怕錯過電話,我半夜都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,儲萬超消失這麽久了,他不給家裏打電話,我想,可能他是要走了,他把事情都推到我頭上,我能幫他什麽?東西根本不在我這裏!”

她把手機連充電器一起,塞給了劉恩康,決然道:“去省裏找遙力的籌投資經理,單權,儲萬超只跟他對接。”

手機是ios系統,劉恩康迅速用軟件做了拷機備份,花印則盯著瓷瓶,想了會兒,還是沒問出口,隨後打開企查查看遙力集團的股權架構。

單權,監事會成員之一,也是遙力在省內多家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。

粉若桃瓣的指尖滑過屏幕,遙力集團管理總公司,董事長兼最大股東,都是同一個人。

他若有所思讀出了那個名字。

“白,少,傑。”

翌日,劉恩康通過望明電視臺,與省內政商報搭橋,以融資策劃案專訪的名義找上了單權,一周後,他便與花印馬不停蹄駕車前往省城。

瑤力集團前身為建築工程公司,上市數年後便自行摘牌退市,清洗股權及組織架構。

世紀初,遙力收購一家管理公司,重新在深市借殼上市,經過近20年的肅整和交易,遙力的公司戰略傾向多元化,其以公司董事長為首,成立了基金投資合夥企業,入股瑤力,成為第二大股東。

這次融資策劃便是由遙力牽頭,在華中地區尋求發展,預計與當地政府共籌資70億打造清潔能源基地。

高速上,風馳電掣,山巒疊嶂似抹丹青畫筆。

劉恩康打開車窗,風如流水灌進來,把一張橘子皮老臉吹成面癱。

“白少傑才三十多歲,張嘴閉嘴就是70億的生意了,嘖嘖,不服老不行啊,操,前面標致個娘慫!”

他踩起一腳油門到底,猛地加速,副駕花印對他趕著去投胎的彪悍風格見怪不怪了,穩穩抓住車頂把手。

車子如神龍擺尾般左道超車,劉恩康按下右車窗,向標致司機洪亮地呸了兩口。

花印戴上口罩,罵道:“你他媽呸之前能不能跟我說聲?你猜猜你這口水百分之多少能噴到他那??”

“哈哈哈哈,要的就是個儀式感!”

風聲太吵,劉恩康關閉車窗,打開輕音樂,潺潺流水般的曲調安撫耳朵,車內就只剩下翻閱文件的紙張聲。

遙力的預付款已打,群裏財務發出流水截圖,艾特了劉恩康,劉恩康沒空回,花印便幫忙回了個ok。

他把流水單放大,涼涼道:“一個政商報的頭版收80萬,眼睛都不眨,人傻錢多。”

劉恩康用手指在方向盤上打節奏,不以為然:“小錢,就跟你幾萬買倆鉆石一樣,熱搜倒是便宜,上了有用嗎,除了噴子還是噴子!真有實力誰上網啊,人家都70億了,還在乎這個80萬,你去美宜佳買泡面會看湯達人跟康師傅的價嗎?”

“謝謝,但是我一般不買泡面。”花印禮貌地回敬。

“哦對對對,你都是去三千萬廁所頂層吃體盛,在金山寺跟菩薩商量明天讓哪個st天涼王破,叫你那個向南資金好基友做空A股好讓你抄底。”

聽得出來很仇富。

“……”花印黑線道:“傳言這麽離譜?真有內幕交易,我早就被立案調查了,沒到那個階層,中產吃飽喝足。”

放下文件,花印按了按額頭,疲憊地說:“說正事,字太多不想看,你怎麽不幹脆從女媧補天開始查?快半個世紀前的人,你去哪打聽到的?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